第14章 14

奶奶那双在生前已有些浑浊的老眼，此刻在脱离肉身之后，变得异常清澈、通透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与隔阂。她望着漂浮在空中的、无形的我，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恐惧。只有满满的，几乎要溢出来的，深沉到令人心碎的怜爱、心疼，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愧疚。“星辞。”她唤我，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，又像是跨越了生与死的巨大鸿沟，终于能再次触碰到她心心念念的、苦命的小孙女。我能听见。这两年来，作为一个游魂，我能看见一切，能感知到强烈的情绪波动，但对于具体的声音，往往只有一些模糊的、情绪化的回响。可奶奶的这一声呼唤，却如此清晰、如此真切地传入我的意识深处，带着我熟悉无比的、属于奶奶的慈祥与温暖，瞬间击穿了我作为游魂的疏离与冰冷。我朝她的魂魄飘近了些。奶奶伸出手，那虚幻的、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手，轻轻穿过我无形的手，带来一种温暖而坚实的触感。那并非肉体的温度，而是一种纯净的、安抚灵魂的能量，不灼热，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、被珍视、被包裹的安全与安宁。这两年来徘徊不去、蚀骨附髓的冰冷，那深入“骨髓”的不甘与委屈，似乎都在这一刻，被这温暖的光芒温柔地包裹、抚平、消融。“苦了你了，孩子。”奶奶的声音哽咽了，虚幻的眼中有点点泪光般的光泽闪烁，那光芒也带着温润的暖意。“是奶奶没用，没护住你。眼睁睁看着你爸妈糊涂，被那红字迷了心窍，看着你从小受委屈，吃剩饭，穿旧衣，生病没人管，梦想被撕碎看着你被他们推出那扇门”她说不下去了，虚幻的身影因为强烈的悲恸而微微颤抖，那光芒也波动起来。我多么想告诉她，不怪她，从来都不怪她。在这个扭曲的家里，只有奶奶给过我一点点真心的、不带任何比较色彩的温暖。虽然那温暖也常常夹杂着对姐姐的怜悯和对父母行为的无奈叹息，但那是真实的，是我灰暗童年和少年时代里，为数不多的、微弱却珍贵的光。只有她，会在爸妈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姐姐身上时，偷偷塞给我一个还温热的、她自己舍不得吃的煮鸡蛋。只有她，会在我生病被丢在冰冷地板上自生自灭时，颤巍巍地打来温水，用粗糙却温柔的手为我擦身，一勺一勺喂我喝下清淡却暖胃的小米粥。也只有她，在我被推出家门、踏入茫茫雨夜的那个晚上，用苍老的声音质问爸妈的无情。“你爸你妈他们糊涂啊，造孽啊”奶奶的魂魄望向客厅的方向，悲悯与无奈交织，“被那道红字迷了眼，被自己的心偏蒙了心，硬生生把你逼上了绝路现在知道错了，可错了又有什么用呢？我苦命的星辞，回不来了啊他们这辈子，也就在这悔恨里头煎熬了”奶奶的魂魄因强烈的情绪而波动，但很快，她稳住了自己，用力地、象征性地擦了擦眼角，尽管魂魄并没有实质的眼泪。她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，眼神变得无比柔和、坚定，带着一种引路的决绝和深切的期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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